清晨的韩国首尔,一栋公寓门口放着一个快递箱。里面是最日常的食材:一块豆腐、几枚鸡蛋、几颗土豆和一些蔬菜。
当这些食材被端上餐桌之前,在那些看不见的供应链环节,伊朗战争的影响正一层层传递。从全罗南道的工厂工人,到庆尚南道的农户,再到忠清南道的豆腐厂以及首尔的快递员,无一幸免。
一个多月前,当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联合军事打击时,美国总统特朗普曾乐观预计,战事将在4至6周内结束。但现实偏离预期。伊朗通过打击能源设施、袭击美军基地、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等方式反制,使战争逐步外溢为一场撼动全球能源与物流体系的连锁冲击。即便完全停火,航运与供应也难以立刻恢复。
对高度依赖中东能源的韩国而言,这种震荡带来的影响直接且迅速。该国约70%的石油和约20%的液化天然气来自中东地区。当石脑油等核心资源供应趋紧,价格与运输的不确定性同步上升,风险传导至产业链深处。
△4月10日,首尔一处加油站,牌子上显示了燃油价格。(图源:《朝鲜日报》)
韩国宏观经济学家、NH金融研究所所长赵永武(音)判断,如果战争持续数月,战争冲击会扩散到批发零售、餐饮、住宿、建筑等整个内需产业。随着成本负担增加,企业和个体经营者倒闭的风险也会上升。与此同时,通胀抬头、消费与出口走弱,韩国经济或将滑向“增长停滞与物价上涨”并存的困境。
餐桌食材全面涨价
清晨的大邱市,45岁的主妇崔智善(音)推着购物车,在超市的鸡蛋货架前停了很久。她原本是冲着早间的特价鸡蛋来的,但当前价格却让她犹豫。一盒30枚装鸡蛋已经涨到6600韩元(1韩元约合0.0046元人民币),比一年前贵了6%。她最后只拿了几样必需品就离开了,“现在每次买菜,要多花两三万韩元”。
与此同时,一间烤肉店里,老板正在反复计算成本。他直言:“肉价一直在涨,但我还是不敢调价。一涨就没人来了,不涨就没有利润。”
眼下,涨价无处不在。韩国央行4月15日公布的数据显示,受中东冲突导致全球油价上涨的影响,3月进口价格指数环比上涨16.1%,为自1998年1月以来最大涨幅。
在禽流感与猪瘟尚未消退的背景下,因战争导致的油价上行抬高了韩国的养殖与运输成本——鸡蛋价格上涨超过6%,鸡肉约5%,牛肉超过10%。
△过去一个月,韩国鸡蛋价格上涨超过6%,鸡肉约5%,牛肉超过10%。(图源;韩联社)
餐桌之外,田间的不安也在蔓延。庆尚南道晋州市,一位草莓种植户提前半年下单了原本秋天才需要采购的大棚塑料膜。“代理商说,之后至少要涨价20%,甚至有钱也未必能买得到。”他说,“我虽然现在订了,但到时能否拿到货也不好说。”
忠清南道一家农协农资中心,仅3月29日这天就涌入近300名农民抢购塑料膜,有人来询价,有人直接下单。农业向来讲究节气,一旦错过铺膜,可能直接影响到育苗的成长乃至一整年的收成。一名工作人员说:“大家都担心,如果4月至5月供不上货,农时就乱了。”
△3月20日,韩国京畿道利川市,某包装材料制造厂,仓库内仅剩不到10吨聚乙烯袋。(图源:《朝鲜日报》)
塑料膜之所以短缺,问题出在上游的石化环节。霍尔木兹海峡受阻后,石脑油供应趋紧,全罗南道丽水市等地的石化企业被迫停产。乙烯、丙烯等关键原料产量随之下降,直接影响到聚乙烯、聚丙烯的供给。对塑料膜企业而言,带来的影响不只是价格的上涨,而是拿不到原料,部分品类只能断供。
一种近乎“荒诞”的场景由此出现。忠清南道牙山市,一家豆腐厂的仓库堆满了大豆,生产线却随时可能停摆。仓库负责人说:“从4月1日开始,包装材料的价格一下子涨了15%。我们追加的订单被拒,对方说能够限量提供3万个包装盒,而这只够用三周。”一旦断供,这家工厂只能停产,本地农民的黄豆也将失去用处。
类似情况也出现在流通环节。一家负责生菜、土豆包装的企业被要求改为“预付款交易”,塑料包装膜的价格从每张100韩元涨到130韩元,还需提前支付30%的货款。“不给预付款就不发货。不是供应商强势,而是货实在太少了。”该企业员工叹气道。
△4月12日,首尔东大门一家商店挂有“发放民生恢复消费券”的告示。(图源:《朝鲜日报》)
社会进入“节约模式”
受中东冲突的影响,韩国基准原油价格在3月环比飙升87.9%,达到每桶128.52美元。韩国央行价格统计团队主管Lee Moon-hee表示:“以韩元计价,原油进口价格环比上涨88.5%,创历史最大涨幅。”
如此背景下,越来越多韩国人改变了消费习惯,家庭娱乐和餐饮相关产品需求激增,旅游和户外活动消费减少。
乐天玛特和乐天超市的合并数据显示,大米和速食餐的销售额同比大幅增长,游戏相关产品的销售额翻了一番多;露营装备、旅行用品和汽车用品的需求急剧下降,反映出在燃油成本上涨的背景下,长途旅行有所减少。
4月15日,大邱市一家加油站,汽油价格停留在每升1985韩元,而全国的均价约1998韩元。经历了冲突初期汽油价格的大幅上涨后,如今的回落不过个位数。一位顾客摇着头说:“说是降了一些,但我感觉不到。”一位出租车司机算了一笔账:“油价涨了,乘客反而少了,一个月的收入大概少了两成。”为了省钱,他只能四处打听哪里加油便宜,有时甚至绕路去外地加油。
更多人则选择不再开车。在大田市,63岁的赵先生把通勤方式从开车改为乘公交。“5分钟的路变成35分钟,但一个月能省下15万韩元。”近三周内,韩国公共交通周均出行量从2263万次增至2463万次,增长约8.9%。
“看来,今年见不到爸妈了。”3月末,在韩务工的越南人许允珍(音)盯着机票页面,反复刷新。一个月前,首尔往返越南河内的机票还在40万韩元左右,如今涨到80万韩元,且航班取消频繁。她最终决定“暂时不回家了”。
中东局势呈现长期化之后,霍尔木兹海峡受阻,国际油价飙升,连带推高汇率与利率,也压缩普通人的生活空间。眼下,韩国连接欧洲、亚洲与非洲的关键航班接连停飞。
韩国文化观光研究院研究委员郑光民(音)直言,这场由美伊紧张局势引发的连锁反应,已经成为“撼动全球旅游业的重要变量”。依赖中东中转的航线几近停摆,3至4月的出境旅游产品面临整体冻结。
更隐蔽的是入境市场的变化。中东游客虽然数量不多,却是高消费客群,集中于医疗、美容与会展等高附加值领域。一旦流失,影响不只是人数,而会直接削弱整个产业链的收益能力。在此背景下,韩国很难实现“吸引3000万外国游客”的目标。
为了应对这场能源危机,韩国政府发布了12项全民节能行动指引。除车辆限行外,还包括短距离步行或骑自行车、维持适当室内温度(冬20℃/夏26℃)、缩短淋浴时间、动车与手机于白天充电(避开夜间高峰)、购买高效能家电、减少洗烘衣机使用频率等。
3月25日起,韩国公共部门重启了久违的按车牌尾号限行制度。周一限“1、6”,周二“2、7”,依此类推。公务车必须执行,民间车辆鼓励参与。一旦能源危机升级,这项制度或将扩展为全民强制实施。
△3月25日,韩国庆尚南道昌原市,某警察局停车场入口处竖立着限行制度介绍牌。(图源:韩联社)
与此同时,企业开始“自我约束”。截至4月初,已有50多家大型企业与机构加入节能行动,从三星、SK等商业巨头到金融机构、高校,内部开始推行限行制度。水泥、炼油、石化等50家高耗能企业承诺将削减3.3%的石油使用量。
办公楼会在午休时关灯,员工走楼梯代替电梯,拼车与骑行成为新习惯。生产线上则是另一种“精打细算”:减少设备运转、回收废热、优化流程,每一度能耗都被重新计算。
△4月10日,首尔明洞街头,韩国电力公社社长与职员们开展节能宣传活动。(图源:《首尔经济》)
普通民众尽可能压缩每一度电、每一升油。56岁的家庭主妇全美惠(音)把洗衣频率减少到一周两次。每天早起一小时,第一件事是关掉暖气。26岁的上班族金善浩(音)的做法更极端,“少上厕所,连马桶水都会攒着一起冲”。
半导体产业危机来了?
在半导体产业,氦气承担着晶圆冷却与精密温控的关键角色。一旦供应中断,生产稳定性将被打破。随着卡塔尔能源设施受损,这个全球重要的氦气生产地被迫减产。
韩国氦气供应高度依赖卡塔尔,2025年该国氦气进口总量中约65%来自卡塔尔,约28%来自美国。眼下,卡塔尔方面预计,其氦气出口量将至少减少14%,而相关生产设施的修复可能需要数年。
4月7日,青瓦台罕见就这一“冷门材料”对外发声。韩国总统府政策室长金容范在记者会上表示,政府已从美国等渠道紧急购买了约4个月的氦气用量,“中期内不会有问题”。
不过,一位青瓦台高级官员透露,尽管美国是全球主要氦气出口国之一,但其产量一般优先满足本土需求,出口能力有限。更何况,2024年美国已停止出售联邦氦气储备,而将其转交民间企业运营,这进一步压缩了全球市场的可调配空间。
这种紧迫感已在产业链底部显现。“从切削硅零部件用的切削液,到包装用的塑料薄膜,都开始不对劲了。”半导体企业的一位相关人士这样描述最近的变化。“仓库里的库存还在,但来自供应商的反馈却越发一致:订单中约有20%到30%的货物可能无法按时交付。”
半导体制造体系高度精密,每一个环节都依赖稳定供给。从气体到化学品,从包装材料到零部件,一旦底层波动,影响将被层层放大,最终传导至晶圆制造与芯片的出货。韩国共同民主党议员韩俊镐因此将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引发的原油供应危机形容为“半导体产业危机”。
三星电子与SK海力士已提前储备了数月库存,暂时未受明显影响。但这一缓冲期并不意味着安全。业内人士普遍判断,一旦局势持续,库存消耗殆尽,生产受阻几乎不可避免。
△三星位于庆吉省平泽园区的晶片厂。(图源:《纽约时报》)
这一背景下,韩国展开一场带有紧迫感的能源外交。4月初,青瓦台派出总统秘书室室长姜勋植,以“战略经济合作特使”的身份前往哈萨克斯坦、阿曼、沙特等能源国家,洽谈原油与石脑油的追加供应。相比价格,韩国更关心的是“有无存货”。“原油和石脑油价格上涨不可避免,但政策重点将放在确保供应量上。”姜勋植反复强调。
这次出访并非单纯谈判,而是一场“供应链接管”。政府不仅亲自出面,还要求与能源企业同步行动,从合同签署到运输安排全程介入,甚至明确提出,要把保障延伸到“油轮靠港为止”。
与此同时,政府还启动一套系统性的应急机制。自3月25日起,青瓦台设立紧急经济状况室,由总统李在明亲自主持会议,如今已连续召开三次。能源之外,政策关注点还延伸至医药品、化工原料等与民生密切相关的领域。
眼下,韩国已将原油进口来源扩展至17个国家,包括沙特、美国、阿联酋、巴西、澳大利亚等国。通过这一调整确保了4月约5000万桶、5月约6000万桶替代原油,相当于往年同期的60%至70%。
为填补运输周期带来的空当,政府启动“战略储备油互换机制”:在替代原油尚未到港前,先释放国家储备油,待货源抵达后再进行回补。
产业层面,目前炼油装置开工率仍维持在约90%,半导体、汽车、电池、造船等核心产业的关键原材料供应总体稳定。氦气转向美国渠道,铝轮毂改由马来西亚、印度和中国供应,一些关键环节实现了“快速替代”。
4月11日,韩国政府通过2026年度第一次追加更正预算案。这个总规模高达26.2万亿韩元的财政包被媒体称为“战争追补预算”,它所应对的正是由伊朗战争引发的能源、物价与供应链冲击。
△4月10日,韩国国会通过总规模为26.2万亿韩元的追加更正预算案。(图源:韩联社)
推进能源自立迫在眉睫
1973年,第四次中东战争引发石油禁运,油价暴涨,韩国曾卷入这一危机。时任朴正熙政府没有止步于“节约”,而是迅速调整方向,前往中东国家争取合作机会。
那场危机最终被转化为韩国经济增长的起点。半个世纪后,类似的考题再次出现,而眼下挑战加剧。经合组织(OECD)已将韩国今年的经济增长预期从2.1%下调至1.7%,同时上调通胀预期至2.7%。
韩国《时事周刊》评论称,同样受到中东冲突冲击的背景下,韩国所承受的经济震荡之所以大于其他国家,根本原因不在于外部事件,而在于其长期未改变的能源结构性脆弱。“韩国的核心弱点在于能源来源高度集中、运输路径单一。约70%的原油和20%的液化天然气依赖中东,而绝大部分运输需经过霍尔木兹海峡这一‘单点通道’。一旦该通道受阻,风险无法分散,冲击被迅速放大。”
《韩民族日报》亦指出,在地缘政治风险常态化的背景下,过去围绕“成本最优”构建的供应链逻辑正在失效。未来的竞争不再是谁能买到最便宜的能源,而是谁能确保最稳定的来源。
4月9日,李在明在一场会议上表示,中东冲突不仅在短期内冲击韩国经济,从长期看,“韩国经济体制到了必须进行根本性变革的时刻”。他直言:“中东局势何时收场很难判断。我们必须从短期、中期和长期三个层面做好准备,让国民尽量少承受痛苦,同时拥有一个有希望的未来。”
△4月9日,韩国总统李在明在青瓦台举行的首席秘书和辅佐官会议上发言。(图源:韩联社)
“真正问题不在于霍尔木兹海峡封锁本身,而在于我们究竟为这种脆弱性做好了多少准备。”峨山政策研究院客座高级研究委员、对外经济政策研究院前院长金兴钟(音)分析道,“从长期看,产业结构转型不可避免。我们需要降低高耗能产业比重,扩大可再生能源、氢能等替代能源的占比,同时还要提高核心原材料的国产化程度和循环利用比例。”
韩国开发研究院高级研究委员宋泳官(音)呼吁,这次事态动摇了人们对能源出口国的信任,韩国必须尽快推进能源自立。“可再生能源、液化天然气同样都存在问题,眼下最迫切的是通过可再生能源等方式来保障能源供应。”
“生活在与美国总统特朗普同处的时代,本身意味着要支付高昂的成本。但这笔成本究竟会被白白消耗掉,还是会成为推动经济结构变革的契机与投资,最终取决于我们自己。”韩联社如此总结。
作者:关珺冉(实习生朱佳仪对本文亦有贡献)
编辑:漆菲